王青:《种梨》与西域幻术(古典小说与幻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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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s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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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种梨》与西域幻术(古典小说与幻术之一)

Post by dreamsxin » Sat Nov 18, 2017 8:15 am

蒲松龄的《种梨》,可能是《聊斋志异》中最受读者喜爱的篇目之一,这里的读者不仅指中国读者,也包括外国读者。在日本,它被收入高中教材。在西方,它也流播甚广。章灿兄曾经介绍过这篇小说在欧美的译介情况。

卫三畏《中国总论》
早在1848年,美国汉学家卫三畏(Samuel W.Williams,1812-1884)就在《中国总论》(The Middle Kingdom)第一卷第十二章《中国人的雅文学》(Polite Literature of the Chinese)中收入了《种梨》的译文,作为说明中国小说特征的主要例证。
在欧洲,英国、法国和德国的汉学界也从19世纪就开始译介《聊斋志异》中的一些故事,参预其事的包括英国的翟理思(H.A.Giles,1845-1935)、德国的顾路柏(W.Grube,1855-1908)、卫礼贤(R.Wilhelm,1873-1930)和法国的戴遂良(L.Wieger,1856-1933)等著名汉学家。

连环画《刁梨贩》封面
作为《聊斋志异》的代表性篇目,《种梨》在欧美译文中出现的频率几乎可以与最有名的《劳山道士》等篇相媲美。这以后弗兰西丝·卡彭特(Frances Carpeneter)根据翟理思的英译将《种梨》改编收入《中国姥姥讲故事》(Tales of a Chinese Grandmother,Harrap,1938)一书。
由于此书的长销不衰,《种梨》也成为西方最为熟悉的中国民间故事之一(以上见程章灿《也说〈聊斋志异〉被洋人盗用》,《中华读书报》2003年9月24日)。


程章灿《也说〈聊斋志异〉被洋人盗用》
不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风靡国内外的故事,其核心情节可能既不是蒲松龄的自觉虚构,也不是中国民间的集体创造,更不是一个街头事件的真实记载,事实上,它渊源于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外来魔术。
要了解这一点,我们要来看一下《种梨》的基本情节:

铸雪斋抄本《种梨》
有乡人在集市上卖梨,梨很香甜,但价格很贵。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在车前讨梨吃,卖梨人先是呵叱,继而怒骂。
道士说:“一车有梨数百只,我仅讨一只,您并无大损失,为何发怒?”旁观者劝乡人拿一个坏梨给道士让他走,乡人执意不肯。
旁观的佣保不能忍受吵闹,就拿出铜钱一枚让道士买得一梨,道士随即对大家说:“出家人不懂得吝惜,现在我请大家吃好梨。”有人说:“您既然有梨,为什么还要向他讨要?”道士说:“我需要此梨作种。”

啖梨且尽,然后,把核于手,解肩上镵,坎地深数寸,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上。
万目攒视,见有勾萌出,渐大;俄成树,枝叶扶苏;倏而花,倏而实,硕大芳馥,累累满树。
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方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立众中,引领注目,竟忘其业。
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细视车上一靶亡,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
急迹之,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片刻之内,众目睽睽之下,种核、萌芽、成树、开花、结果,一气呵成,这构成了此一故事最为神异的一幕。
但经验告诉我们,这样的事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这是不是蒲松龄的文学幻想呢?也不尽然,世界上确实有一类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就是——魔术师。

《汉书》
《汉书》卷六一《张骞传》记载,汉武帝时,“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眩人献于汉。”颜师古解释说:“眩,读与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本从西域来。”
这个黎轩,一般认为是托勒密治下的埃及亚历山大城,而“眩人”即现在的魔术师。所谓“植瓜种树”之幻技,指的就是当众种树或种瓜,立时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实的魔术。
除黎轩幻人在中土表演过之外,佛经中也曾提及。《贤愚经》卷一0《须达起精舍品》记载:“六师众中有一弟子名劳度差,善知幻术,于大众前咒作一树,自然长大,荫覆众会,枝叶郁茂,花果各异。众人咸言:此变乃是劳度差作。”

《贤愚经》
劳度差在大庭广众之前种树一颗,念诵咒语后,此树迅速长大,立时变得枝叶繁茂,而且果实累累。这和《种梨》一文中的道士的绝技何其相似。
埃及和印度是上古时期的两个幻术中心,究竟是谁发明“植树种瓜”这一幻术,现在已经难以考知了。
有很多材料表明,东汉时期,很多来自西域的杂技师纷纷来到中土表演各种技艺,这其中,不少是魔术师。至少到三国时,中国的本土术士已经掌握了“种瓜植树”这一幻技。
据《搜神记》卷一记载,当时吴国有一位术士叫徐光,经常在集市上表演幻术。他假装向卖瓜人乞瓜,卖瓜人不肯给,他就索要了一片瓜瓣,直接杖地而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

《搜神记》
徐光不但自己取食,还送给观众。而那个卖瓜人回过头来看自己所卖的瓜,都已经被人吃光了。由此可以看到,徐光的表演已经相当接近于蒲松龄所看到的幻术了。
这以后,我们不断可以在文献中看到此一幻术。
《太平御览》卷七三七、《法苑珠林》卷六一引孔伟《七引》时提到过此一魔术:“弄幻之时,因时而作,殖瓜种菜,立起寻尺,投芳送臭,卖黄售白。”写作《七引》的“孔伟”,多数文献记作“孔炜”,为西晋人。

《酉阳杂俎》
至唐朝,此术为一些道士炫耀神技时所搬演。据《酉阳杂俎》前集卷五《诡异》记载:元和(806-826)年间,江淮地区有个术士名叫王琼,曾经在段君秀家表演幻术。他拿来一片瓦片,画成龟甲的模样,放在怀中,一顿饭的时间,拿出来一看,变成了一只乌龟,放在庭院中,能够顺院墙而爬行。又拿来花籽,放在密器中,一晚上就开了花。
据托名于蒋防的《幻戏志》记载:晚唐时,泾川节度史周宝曾要求道士殷天祥像葛洪一样表演求种瓜钓鱼之术。
而浙江海宁的道士马湘也曾在酒席上以瓦器盛土种瓜,“须臾引蔓生花,结实取食,众宾皆称香美异于常瓜。”(《幻戏志》,影印龙威秘书本,《丛书集成新编》第82册,台北:台湾新文丰公司,1986年,109页。)

《类说》
《类说》卷三引此事时更具体的说马湘是在江南刺史马植的宴席上作了这一表演。《幻戏志》显然不是蒋防所作,因为书中记录的事件有的是在蒋防死后三十年才发生。
不过,作者虽然靠不住,事迹却有所本。此书殷七七(即殷天祥)、马自然事迹出自《续仙传》、陈复休事出自《仙传拾遗》,叶法善事出自《集异记》与《仙传拾遗》。
伪作者合此四人为《幻戏志》一书,是因为此四人均以变幻之术著称,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是魔术师。
以上这些事例表明,从三国一直到晚唐,殖树种瓜这一幻术一直有人表演。《聊斋志异》所载,其形态非常接近于三国时吴国术士徐光所演。
当然,有些情节则有了丰富与发展。事实上,那乡人、佣保很可能都是魔术师的助手,他们与道士担任各自的角色,合作演出了一场小型戏剧。

《聊斋志异图咏》之《种梨》
幻术表演的本意在于谋取利益,但此一表演却着力宣传了不吝施舍、哀悯穷苦的社会道德,具有一定的教育意义。
那么,蒲松龄知不知道这只是一场幻术表演呢?如果不知道,那说明这场逼真的表演骗过了包括蒲松龄在内的所有观众。
如果明知是幻术而蒲松龄如此记载,就表明作者是故弄狡狯,将一个幻术表演作为一个真实的社会事件来宣传,目的应该是增强奇幻感,并强化表演所传达的教育意义。
一个源自埃及或印度的幻术,在汉武帝之时由黎轩幻师带到中土,被中国术士所掌握,在中土流传了近二千年后,由一位中国小说家在17世纪后期将其当成真实事件而记录,继而在十九世纪中期被转译改编,在西方世界广泛流播。
这个奇妙的例子说明,优秀的文化是超越国界的,而只有阔大的襟怀才能创造出世界人民共同喜爱的优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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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偷桃》与“印度神仙索”(古典小说与幻术之二)

Post by dreamsxin » Sat Nov 18, 2017 8:18 am

在《聊斋志异》卷一中,蒲松龄还记录了他看到的另一个幻术——“偷桃”。

邮票《偷桃》
蒲松龄还是儿童时,到济南参加考试,正好赶上春节,城里正在布政司衙门前“演春”,游人如堵。大堂上坐四位官员,他们命一个魔术师表演偷桃。魔术师抱怨说,眼下冰还没有化,上哪儿找桃子去?这个季节只有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中可能有桃,只能到天上去偷。
于是打开竹箱,从里面取出一团绳子,大约有几十丈长。理出一个绳头,向空中一抛,绳子居然挂在了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似的。绳子不断上升,愈升愈高,隐隐约约升到云端。
然后让儿子沿着绳子往上攀爬。他儿子像蜘蛛走丝网那样攀缘,渐渐没入云端,看不见了。过了一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像碗一样大的桃子,魔术师将桃献到堂上。

铸雪斋抄本《偷桃》
忽然,绳子从天上掉了下来,魔术师惊叫:“完了!天上有人把绳子砍断了,我儿子可怎么下来啊?”又过了一会儿,又掉下个东西,一看,原来是他儿子的头。他捧着儿子的头哭着说:“这一定是偷桃时被看守人发现了,我儿子完了。”正哭得伤心时,从天上又掉下一只脚来;不一会,肢体、躯干都纷纷落下来。
魔术师很是痛苦,一件一件地都捡起来装进箱子,加上盖说:“老汉只有这么个儿子,每天跟我走南闯北。今天听从了官长的严命,遭到这样的惨祸,只好把他背回去安葬。”
他走到堂上,跪下哀求说:“为了偷桃子,我儿子被杀了!如果可怜我给几个赏钱帮助安葬,死了都要报答。”堂上的官员很惊骇,各自拿出许多银钱赏他。

《聊斋志异图咏》之《偷桃》
他接过钱缠到腰上,从堂上走下来,用手拍打着箱子说:“八八儿啊,不赶快出来谢谢各位大人的赏钱,还等到什么时候?”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用头顶开箱盖,从箱子里走出来,朝堂上叩头。定睛一看,原来就是他的儿子。
这个幻术给蒲松龄的印象极深,所以,多年之后他还记得。事实上,不光是蒲松龄,相信所有的观众、还有看过这篇小说的读者都会由衷佩服这个魔术的精巧设计。
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古老的幻术,经过了长期的发展,到了清代,才形成了蒲松龄所看到的近乎完善的程式。

《原化记》
此一幻术原本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通天而上的绳技,第二是自我肢解。
关于通天而上的绳技,在中国文献中的最早记载见于《太平广记》卷一九三引《原化记》:说是唐开元(713-742)年间,经常赏赐地方上进行大规模的庆贺。有一次大庆贺,嘉兴县的县司要与监司比拚百戏。监司迫切想寻找一个有一技之长的犯人来击败县司,要求狱中犯人推荐或自荐。
其中有一个囚犯笑着说,他倒是有薄技在身,只不过限于拘系,不能展示所长。狱吏问道:“汝有何能?”因犯说:“我有绳技。”狱吏报告长官,长官说:“绳技太普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囚犯说:“我掌握的绳技与普通绳技有所不同。普通绳技是各系两头,然后在绳上行立周旋。我只须一条手指一样粗细的绳索,不用系著,抛向空中,然后就能腾挪翻覆,无所不为。”
官大惊悦,且令收录。明日,吏领至戏场,诸戏既作,次唤此人,令效绳技,遂捧一团绳,计百余尺,置诸地,将一头,手掷于空中,劲如笔。初抛三二丈,次四五丈,仰直如人牵之,众大惊异。后乃抛高二十余丈,仰空不见端绪。此人随绳手寻,身足离地。抛绳虚空,其势如鸟,旁飞远飏,望空而去,脱身行狴,在此日焉。

《原化记》为皇甫氏所作。皇甫氏名不详,自号洞庭子,大致是唐武宗(840-846在位)前后人。
文中所叙背景如县司与监司比赛百戏、犯人以绳技越狱等等似并不可信,但从唐朝开始,就存在着沿绳索通天而上这样一个幻术应该是无疑的。

《中西交通史料汇编》
到了元朝,在摩洛哥旅行家依宾拔都(Ibn Batuteh)所撰《游记》(张星烺编《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2册,中华书局2003年,651-652页)中,我们看到此一幻术有了全新的发展:
此夕有一幻术士来,其人乃大汗之奴隶也……其人持一木球,球面有数孔,每孔皆有绳贯之。术士将球掷上空中,球渐高不见……术士手中,尚有绳,断数根而已。
彼令其徒,执紧绳乘空,俄倾不见。术士呼之三次,其徒不应。术士持刀,似大怒者,自亦系身于绳而上。转瞬,彼亦不见。
片时,彼由空中,掷下童子之一手于地,次又掷一脚,次又掷一手、一脚,次又掷一躯干,再次掷下一头。彼乃喘息而下,衣满溅血。
跪伏总督前,唇接地,用中国语,求总督命令。总督与之谈数语。彼将童子四肢,连接成架。复用力踢之。所杀之童子,忽立起,来至吾辈之前。吾详观其毫无损伤。余乃大惊,心悸不可言状。
依宾拔都(Ibn Batuteh)所见幻术乃是在元至正八年(1348)。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将绳技和自我肢解之术结合,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魔术,并且在全世界流播。

《狯园》
1613年,明朝人钱希言在其《狯园杂志》卷二中,又记载了这一魔术,题名为《偷桃小儿》。
1670年,荷兰人梅尔敦(Edward Melton)在巴达维亚(Batavia,爪哇岛之首府)看到华人表演此一幻术,并绘一图,以形容所见。(《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2册,652页)
钱钟书说:在德国民间故事中,也有术士掷绳高空,绳引小马,术士攀马蹄,妻牵夫足,婢牵妇衣,鱼贯入云而逝,见之于《格林童话》。
同样,爱尔兰故事言有精绳技者抛丝线挂浮云上,使一兔、一犬、一童缘而登天,继遣一少女去善视兔,良久不下,绳师心疑,遂收其线,则女方与童狎而兔为犬,怒斩童首,观者责其忍,乃复安头颈上,以面背向,童即活。(《管锥编》第2册,中华书局1979年,704页)
这些记载,与在中国所表演的幻术大同小异。

《管锥编》
我原先以为,此一幻术乃中土首创。最近才发现,问题并不简单,类似幻术在国际魔术界极其著名,其名为“印度神仙索”(Indian Rope Trick)。
《吠檀多经文》和著名古印度诗人迦梨陀娑( Kālidāsa)都提到过这套幻术。但他们提及的只是此一幻术的前半部分:魔术师将绳抛向天上,绳子挂在天上垂下,一小童便沿绳爬上,并在上端作平衡表演,随后又消失,并出现在人群中。
19世纪时,一些西方名人如毕伯、高尔基等,都亲眼看到过印度绳技。但目前此套魔术的完整版本似已失传,现在的魔术师只能在舞台上表演前半部分。
曾经有人悬赏能够在有观众围观的空地上表演这一魔术的魔术师,但至今仍未有人领走悬赏。

印度神仙索演出画面
相信所有的读者都会好奇,魔术师是如何才能做到这一切的呢?威廉·庞德斯通(William Poundstone)对其中的门子有详细的揭密:
在此一幻术中,魔术师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绳子,绳头有铁钩,这种钩子是由很多向下的钩子组成的。
表演前,由于绳子是卷着的,钩子藏在里面看不见。在表演场地的上方,魔术师预先拴好了一根很细的横着的绳子,绳的一头可以系在树上,另一头可以固定在墙上或其它建筑物上,高度大约在二十呎左右。

神仙索演出海报
魔术师选择日落前表演,让观众眼睛受阳光的强烈刺激,或用明亮的火把照亮场地,或用篝火制造出浓浓的烟雾,其目的都是看不见那根横着的细绳子。魔术师在表演时将系有钩子的绳子往上抛,挂在横着的细绳子上,小童跟着爬了上去,然后顺着横着的细绳滑到树上去。
观众在耀眼的眩光中,觉得小孩子一下失去身影,而此时魔术师将绳子向上一抖,钩子因而脱离横着的绳子而坠落地面。
抛下断肢这一部分人们所知不多,据分析是孩子把被杀猴子的肢体碎块藏在衣服里,然后在与魔术师争论时朝下扔(威廉·庞德斯通(William Poundstone),《更大秘密》,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207-215页。)

《更大秘密》
从中国对此一幻术的记载来看,都是在室内表演的,因此相对来说较为容易。
但《聊斋志异》中的幻术表演则将西域技法与中国古有的神话传说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设计了精巧但极其合理的情节,成为一个完整的小型戏剧。
它具备了戏剧一些最重要的元素,有开端、有发展,有悬疑,当达成一个惊心魄的高潮后,又急转直下,制造一个圆满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将绳技与自我肢解相结合有商业上的必然性。和所有生意一样,普通的街头魔术最困难的一个环节就是让观众心甘情愿地掏钱。
但当观众亲眼目睹了魔术师的儿子由于观众一个不近情理的要求而当众被肢解这样的惨象之后,提出资助一些安葬费的请求就显得合情合理,即便是铁石心肠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

福国绘《偷桃》
因此,这个幻术在商业上无疑也是相当成功的,这从“坐官骇诧,各有赐金”即可看出。
据蒲松龄说,后来的白莲教也会这个幻术。通常来说,民间宗教的教主通常会一些幻术技巧,以此来制造神奇,吸引信徒,相关内容,我们今后将会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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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印度幻术与《拾遗记》(古典小说与幻术之三)

Post by dreamsxin » Sat Nov 18, 2017 8:19 am

幻术具有地域性,不同地区的幻术创造者根据当地的文化、技术和物质材料创造出不同的幻术;但同时又具有普遍性,时至今日,世界各国的幻术其手法、原理大同小异,同样的幻术在各地都有表演。


《幻术奇谈》
这是因为,相对于一些以语言为载体的表演艺术,幻术以形体表演和物像展示为主,因此不受语言的限制,能够在世界范围内较为顺畅地流通。
印度是一个幻术历史非常悠久、幻术技艺非常发达的国家。从佛经材料中可以看出,魔术表演者称之为幻师,是古印度一个非常常见的职业,他们经常在十字路口作公共表演。
佛经中常用幻师以及幻法设喻,以说明人生的幻化虚无。《佛本行集经》卷一四《空声劝厌品》云:“如影亦如山谷响,亦如戏场众幻师。”


《佛本行集经》
《杂阿含经》卷一0载:“譬如幻师若幻师弟子,於四衢道头,幻作象兵、马兵、车兵、步兵。有智明目士,夫谛观思惟分别,谛观思惟分别,时无所有、无牢、无实、无有坚固。所以者何?以彼幻无坚实故。”


《杂阿含经》
《五阴譬喻经》亦云:“譬如比丘幻师与幻弟子,於四衢道,大人众中,现若干幻化,作群象、群马、车乘、步从。目士见之,观视省察,即知不有,虚无不实,无形化尽。所以者何?幻无强故。”
这说明,印度的早期的魔术师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营造出象、马、车乘、步从等各种假像。
印度的幻术有很多是大型表演,应该利用了很多的机关布景。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四九《初分大乘铠品》云:“如巧幻师,或彼弟子,于四衢道,在大众前,幻作地狱、傍生、鬼界无量有情,各受众苦,亦复放光变动大地……如巧幻师或彼弟子,於四衢道,在大众前,幻作种种贫穷孤露、根支残缺、疾病有情,随其所须,皆幻施与。”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而同书卷三八六《初分诸法平等品》云:
如巧幻师,或彼弟子,执持少物,於众人前幻作种种异类色相。
谓或幻作男女、大小象马牛羊驼驴鸡等种种禽兽;
或复幻作城邑、聚落、园林、池沼,种种庄严,甚可爱乐;
或复幻作衣服、饮食、房舍、卧具、香花、璎珞、种种珍宝;
或复幻作无量种类伎乐俳优,令无量人欢娱受乐;
或复幻作种种形相,令行布施、或令持戒、或令修忍、或令精进、或令修定、或令修慧、或复现生刹帝利大族、或复现生婆罗门大族、或复现生长者大族、或复现生居士大族;
或复幻作诸山大海、妙高山、王轮围山等;或复现生四大王众天、三十三天、夜摩天、睹史多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
或复现作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独觉;或复现作菩萨、摩诃萨,从初发心、修行、布施、净戒、安忍、精进、静虑、般若、波罗蜜多。
由此可见,印度的幻术与戏剧表演密切结合,由演员利用面具、布景、服装等幻化出种种人物,并利用机关布景幻化出自然景物、珍珠宝物和家常用品。

《大宝积经》
佛教则充分利用了这样表演艺术来宣传教理教义。《大宝积经》卷八五《授幻师跋陀罗记会》记载了天帝释助如来与幻师跋陀罗斗法一事,撩开其中神话的面纱,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些古印度大型魔术表演的端倪:
于彼城中有一幻师,名跋陀罗……
时彼幻师即於其夜诣王舍城,於最下劣秽恶之处,化作道场,宽广平正,缯彩幡盖,种种庄严,散诸花香,覆以宝帐;复现八千诸宝行树,其宝树下一一皆有师子之座,无量敷具悉皆严好。为欲供养诸比丘故,而复化为百味饮食,并现五百给侍之人,服以白衣,饰以严具。作是化已……
四王即便变现无量殊妙庄严之具,倍於幻师幻化之事……
幻师尔时见斯事已,嗟叹惊悔,欲摄所化。尽其咒术,幻化之事宛然如故。便自思念:“此为甚奇,我从昔来於所变化隐现从心,而於今时不能隐没,必由为彼如来故然。”时天帝释知彼心念,告幻师言:“汝於今者为如来故,庄严道场无能隐没。”
魔术师在短时间能够变出宝帐、幡盖、宝树、狮子座、敷具以及各种人物等,并能随心所欲让其隐没,这大致应该是早就设计好的机关布景。所变现的种种人物有一些可能是幻师弟子所表演,更多的可能是由木偶承当。


《道行般若经》
《道行般若经》卷一《摩诃般若波罗蜜道行品》设喻曰:“譬如幻师于旷大处化作二大城,作化人满其中,悉断化人头。于须菩提意云何,宁有所中伤死者无?”这种化人很可能是机关木人。古印度制造机关木人的技术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大庄严论经》卷五载:
我昔曾闻,有一幻师……幻尸陀罗木作一女人,端正奇特。於大众前抱捉此女,而呜唼之,共为欲事。时诸比丘见此事已,咸皆嫌忿,而作是言:“此无惭人,所为鄙亵。知其如是,不受其供!”时彼幻师既行欲已,闻诸比丘讥呵嫌责,即便以刀斫刺是女,分解支节,挑目截鼻,种种苦毒,而杀此女。


《列子》
在《列子·汤问》篇中记载周穆王西巡狩时在国外提到一位工人名偃师,所制造的倡者与真人一般无二,同样是机关木人。佛典中经常会提及机关木人,它最初是幻术中的重要道具,后来发展为一种专门的表演艺术,即木偶戏。


《央掘魔罗经》
在佛经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些我们所熟知的古典魔术,如自断其身,《央掘魔罗经》卷四载:“譬如幻师於大众中自断身分以悦众人,而实於身无所伤损。诸佛世尊亦复如是,如彼幻师种种变现以度众生。”
又如巧变珠宝,《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卷一0云:“如世幻师幻作金银珍宝真珠璎珞,求其实体了不可得。”这些都是印度传统幻术。


《拾遗记》
了解了印度的传统幻术,我们再来看《拾遗记》,就会知道其中的有关记载并不是荒诞不经的,也不全是神话或凭空想象之辞。比如此书卷二记载:
南陲之南,有扶娄之国。其人善能机巧变化,易形改服,大则兴云起雾,小则入于纤毫之中。缀金玉毛羽为衣裳。能吐云喷火,鼓腹则如雷霆之声。
或化为犀、象、狮子、龙、蛇、犬、马之状。或变为虎、兕,口中生人,备百戏之乐,宛转屈曲于指掌间。人形或长数分,或复数寸,神怪欻忽,衒丽于时。
乐府皆传此伎,至末代犹学焉,得粗亡精,代代不绝,故俗谓之婆候伎,则扶娄之音,讹替至今。
杂技专家认为,上文所叙的“易貌”、“兴云”、“大小赢缩”、“吐火”、“鼓腹成雷”、“乔妆巨象狮子”、“人变虎兕”及“手中傀儡”等节目,均真实可信。
唐朝时,王玄策曾西行印度,来到婆栗阇国,其地在今印度比哈尔邦北部的达尔彭加 (Darbhanga),正如同中土帝王常以百戏招待客人,印度国王同样以杂技表演招待王玄策,使他亲见印度高超的杂技、幻术技艺。


《法苑珠林》
《法苑珠林》卷四引王玄策《西国行传》云:
王使显庆四年(659)至婆栗阇国,王为汉人设五女戏。其五女传弄三刀,加至十刀。又作绳伎,腾虚绳上,著履而掷,手弄三仗:刀、楯、枪等。种种关伎,杂诸幻术,截舌抽肠等,不可具述。

所谓“弄三仗”、“弄三刀”类似于“跳丸”、“跳剑”,即双手快速轮替抛接丸铃或刀剑,难度就在于抛接丸铃(刀、剑)的数量,技艺高超者能够同时抛接九个丸铃或七把刀(剑),所以“弄三刀”难度平平,但“加至十刀”,那就技艺惊人了。


《法苑珠林》
同书卷七六《绮語部·感应缘》又载:
大唐贞观二十年(646),西国有五婆罗门来到京师,善能音乐、祝术、杂戏、截舌、抽肠、走绳、续断。又至显庆已来,王玄策等数有使人向五印度。
西国天王为汉使设乐,或有腾空走索,履屐绳行,男女相避,歌戏如常。或有女人手弄三仗:刀、矟、枪等,掷空手接,绳走不落。或有截舌自缚,解伏依旧,不劳人功。如是幻戏种种难述。

《法苑珠林校注》
我怀疑所谓扶娄之国,或即是婆栗阇国。古无轻唇音,“扶”与“婆”音近,这从“扶娄”讹作“婆侯”即可得知;而“栗阇”的快读与“娄”亦很接近。


《拾遗记》
《拾遗记》卷四又载,说是燕昭王七年(前305),
沐胥之国来朝,则申毒国之一名也。有道术人名尸罗……善衒惑之术。
于其指端出浮屠十层,高三尺,及诸天神仙,巧丽特绝。人皆长五六分,列幢盖,鼓舞,绕塔而行,歌唱之音,如真人矣。尸罗喷水为雰雾,暗数里间。
俄而复吹为疾风,雰雾皆止。又吹指上浮屠,渐入云里。又于左耳出青龙,右耳出白虎。始出之时,才一二寸,稍至八九尺。俄而风至云起,即以一手挥之,即龙虎皆入耳中……。

《拾遗记校注》
指端涌出浮屠的幻术,可能是印度僧人的常技。这应该是幻术中的所谓“藏挟之术”,利用服装和其他机关藏掖物品,然而突然变出,让人产生无中生有凭空生成的错觉。
而那些可以由小变大的青龙、白虎是折叠起来的,或者可伸缩的,随时可以拉长变大。
现代的幻术主要是一种表演艺术,魔术师和观众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即大家所看到的是魔术师的表演,并非真实的现象和事物。
但早期的观众都相信幻术所造就的幻像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古代幻术的功能与影响远大于作为表演艺术而存在的现代幻术。


《中国古代幻术》
中古时期的人们对佛教普遍崇信,来自于印度的魔术师对此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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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域外幻术的传入与《搜神记》(古典小说与幻术之四)

Post by dreamsxin » Sat Nov 18, 2017 8:21 am

有材料表明,从西汉开始,来自域外的幻术持续不断地流播到中土。这些幻术的传播渠道大致有三:

《汉书·西域传》
第一是官方进贡。我们曾在《<种梨>与西域幻术》一文中引用《汉书·张骞传》的记载,知道西汉时大宛诸国的使者曾经将来自于东罗马的黎轩幻师进贡给中国朝廷。
东汉永宁元年(120),又有大秦幻人被掸国国王进献给汉朝廷。《后汉书》卷五一《陈禅传》载:“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会,作之于庭,安帝与群臣共观,大奇之。”

《后汉书》
此事又见于《后汉书》卷八六《西南夷传》:“掸国王雍由调复遣使者诣阙朝贺,献乐及幻人,能变化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又善跳丸,数乃至千。自言我海西人。海西即大秦也,掸国西南通大秦。”
掸国即今之缅甸。那个被掸国国王进贡给中土的魔术师自称是海西人,又说即大秦人,海西、大秦与黎轩实指一地。
《后汉书》卷八八《西域传》:“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
所以,黎轩(鞬)为城名;大秦为国名,指的是罗马帝国的东部地区(Roman Orient),或者说是罗马帝国在亚洲的领土;而海西则是指方位而言。

《三国志》
此地幻术发达似乎为中土人士所熟知,《三国志》卷三○《东夷传》裴注引《魏略·西戎传》曰:“大秦国一号犁靬,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缚自解,跳十二丸巧妙。”
《新唐书》卷二二一下《西域传下》“拂菻”条也称:“古大秦也,居西海上,一曰海西国……俗喜酒,嗜干饼。多幻人,能发火于颜,手为江湖,口幡毦举,足堕珠玉。有善医能开脑出虫以愈目眚。”

《新唐书》
从以上材料我们可以看出,来自东罗马帝国的魔术师经常表演的杂技与魔术有:
1、口中吐火。
2、自我肢解。
3、自缚自解,相当于早期的捆绑逃脱术。
4、跳丸,即两手轮替抛接丸铃。
5. 口幡毦举,大概是用嘴举起旗幡,接近于现代杂技中的顶杆。
6、“足堕珠玉”所指不详,或许就是用脚将珠玉准确地踢到头上,类似于现在的踢碗。
7、“开脑出虫以愈目眚”应该属于医术而非杂技魔术。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来自大秦的杂技艺人与魔术师在当时被当作珍奇物品在各国宫廷之间互相转赠。他们不仅被送到中西亚之条枝、大宛,还从海路被送到缅甸,然后又分别进入中土。
实际上,东汉中期,幻术在民间市集的表演已经习见。

法国藏敦煌唐写本《西京赋》
张衡《西京赋》在描绘西汉时长安广场表演的各种术艺时提及的杂技有角抵、扛鼎、寻橦(爬杆)、冲狭(类似现在的钻圈)、燕濯(坐着跳过前置的水盘)、跳丸、走索(即现在的走大绳)、曼延(大型动物模型表演,由八十丈长的巨兽蜿蜒登场,背上变幻出神山,上面活动着各种动物)以及其他的动物表演,当然也有各种幻术:“奇幻倏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东海黄公,赤刀粤祝。”
现存于南阳汉画馆的“幻人吐火”画像石上画着这样的图像:一个头戴尖顶冠(尖端前倾)、长胡子、高鼻梁的男子,服装与汉服不同,显然是“洋人”。他手中拿的不知何物,脸部前面有一道白光,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
吴曾德认为这是幻术(或称眩术)中的吐火表演(《汉代画像石》,文物出版社1984年,99页),可见吐火乃是胡人的绝技。

画像石乐舞百戏图
不过,这项来自西域的幻技在东汉时已为中土艺人掌握。迄今发现“吐火”的汉代石刻已近十幅,徐州铜山洪楼画像石中的东汉大型百戏乐舞图中,均有吐火表演。东汉以后,“吐火”幻术似为百戏所必备。
东汉以后,西域地区还是不断将幻人作为当地特产进贡给中原政府。
《太平御览》卷七三七“方术部”、《法苑珠林》卷六一引崔鸿《十六国春秋·北凉录》曰:“玄始十四年(426)七月,西域贡吞刀吐火秘幻奇伎。”
《魏书》卷一○二《西域传》载:西域悦般国于真君九年(448),“遣使朝献;并送幻人,称能割人喉脉令断,击人头令骨陷,皆血出或数升或盈斗,以草药内其口中,令嚼咽之,须臾血止,养疮一月复常,又无痕瘢。世祖疑其虚,乃取死罪囚试之,皆验。”
这里的幻人表演的似乎不是幻术,而是医术。这种进贡西域幻人的风气到唐高宗时期才被禁止。

《旧唐书》
《旧唐书》卷二九《音乐二》载:
大抵散乐杂戏多幻术,幻术皆出西域,天竺尤甚。汉武帝通西域,始以善幻人至中国。安帝时,天竺献伎,能自断手足,刳剔肠胃,自是历代有之。我高宗恶其惊俗,敕西域关令不令入中国。

除了官方进贡魔术师之外,民间艺人也会自发地进行长距离的流动表演,从域外来到中土。
西晋时期,就有印度的魔术师千里跋涉来到中土表演幻术,《搜神记》卷二就记载了一位天竺幻师的幻术表演:

《搜神记》
永嘉年中,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言语译道而后通。其人有数术,能断舌续断,吐火变化,所在士女聚共观试。
其将断舌,先吐以示宾客,然后刀截,流血覆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观其口内,唯半舌在。既而还取含之,坐有顷,吐已示人,坐人见舌还如故,不知其实断不也。其续断,取绢布与人,各执一头,对剪一断之。已而取两断,合视祝之,则复还连,绢与旧无异,故一体也。
时人多疑以为幻作,乃阴而试之,犹是所续故绢也。
其吐火者,先有药在器中,取一片,与黍糖含之,再三吹吁,已而张口,火满口中,因就爇处取以爨之,则便火炽也。又取书纸及绳缕之属投火中,众详共视,见其烧然,消糜了尽。乃拨灰中,举而出之,故是向物。
这位天竺魔术师的表演包含了四个幻术,这些幻术至今仍有表演。
第一个幻术为断舌复续。此一幻术在后世有着两种演法:
其一是“钢针刺舌”,把一枝粗大而锐长的钢针,从舌头中心穿过,一会儿拔去针后,舌上泯然无迹。
另一种是“利刃划舌”,用锋利的刀,把舌头划破数处,鲜血直流,少顷就恢复原状。
这两种幻术,清代还有人演出,从源流上看,可能从“断舌复续”演变而来。

《新辑搜神记》
第二个幻术是剪带还原。这种幻术在东方信仰佛教的国家如缅甸、锡兰、日本,都有流传,方法各有不同。但在中国幻术中尤其著名,已被国际幻术界公认为中国幻术代表作之一。
拿一条绸布当中剪断,顷刻接连的节目,内行叫做“接大绦”。亦可用带子、绳子等代替绢布。此一幻术的“门子”在于剪断的带子与展示的带子并不是同一条。
第三个幻术是吐火之术,上文所引材料已经表明,此一幻术在西域来华幻师中极其常见,在中土也已经普遍流传。
第四个幻术是烧物不伤,这也是一个流传至今的传统幻术,现在仍然有“烧纸还原”、“双烧带绳”等魔术节目。
据荀氏《灵鬼志》载:“太元十二年(387),有道人外国来,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银;自说其所受术,即白衣,非沙门也。”然后,又表演了入居小笼、吞吐人物等幻技。
此人也应该是一个进行流动表演的职业魔术师。

《续齐谐记》
众所周知,吴均的《续齐谐记》中有一篇《阳羡书生》,记录了连环吐人的奇幻故事,这一情节即来源于《灵鬼志》中的相关记载。也就是说,吴均小说中的惊人想象最初可能是来自于一个域外幻术。
域外幻术传入中土的第三种途径是宗教僧侣的神技展示,显示神迹能够吸引观众,培养信仰,因此一些职业传教者或多或少都掌握一些幻术。关于此点,我们另文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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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佛教僧侣的幻术展示(古典小说与幻术之五)

Post by dreamsxin » Sat Nov 18, 2017 8:22 am

域外幻术流播中土的第三个途径是佛教僧侣的神技展示。
来华僧人中的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掌握一些幻术,用以制造神迹,培养信仰,吸引信徒,效果异乎寻常的好。

《高僧传》
一些以神异著称的僧人实际上就是魔术师,这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佛图澄。《高僧传》记载他“善诵神咒,能役使鬼物,以麻油杂胭脂涂掌,千里外事,皆彻见掌中,如对面焉。”
佛图澄采用的预测之术是以麻油混杂胭脂涂在手掌上,据说这样就能在手掌上看清千里以外,这与中土经常使用的卜筮、望气、相面等方术相比,形式上显然有巨大的差异。
如果说以上的表演属于巫术的话,佛图澄掌握的下面两项神技应该属于幻术。《高僧传》卷九《神异上·佛图澄传》载:

《高僧传》
澄左乳傍有一孔,围四五寸,通彻腹内。有时肠从中出,或以絮塞孔。夜欲读书,辄拔絮,则一室洞明。又斋日辄至水边,引肠洗之,还复内中。

这项绝技与祆教徒们举行祈福祭祀仪式时表演的幻术有点接近。
张鷟《朝野佥载》卷三载:
河南府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皆有胡祆神庙。每岁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酹神之后,募一僧为祆主,看者施钱并与之。
其祆主取一横刀,利同霜雪,吹毛不过,以刀刺腹,刃出于背,仍乱扰肠肚流血。食顷,喷水咒之,平复如故。此盖西域之幻法也。

《朝野佥载》
佛图澄的神技乃是这一幻术的后半部分,将肚肠拉出后又重新塞回。
在西域地区的丧葬仪式及下祆神仪式中,经常可以看到此一幻术的前半部分——以利刃刺心破腹。敦煌158窟涅槃变图像中西域送葬诸王子中有刺心剖腹的形象。
唐朝时,这一幻术是胡僧经常表演的节目,曾被唐高宗禁绝。《册府元龟》卷一五九《帝王部·革弊》条载:“高宗显庆元年(656)正月丙辰……蕃人欲持刀自刺,以为幻戏。帝不许之,乃下诏曰:‘如闻在外有婆罗门胡等,每於戏处,乃将剑刺肚,以刀割舌,幻惑百姓,极非道理,宜并发遣还蕃。’”

《册府元龟》
但在一些宗教仪式上依然会展示此一幻术。据唐光启元年(885)书写的《沙州伊州地志残卷》记载,伊州有祆庙,祆主名翟槃陀,高昌未破之前,曾入朝至京,在众人面前表演请祆神下凡:
因以利刃刺腹,左右通过,出腹外截弃其余,以发系其本,手执刃两头,高下绞转……神没之后,僵仆而倒,气息奄奄,七日即平复如初。


《地志残卷》
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中曾详细记载了名为“七圣刀”的表演:
爆仗响,有烟火就涌出,人面不相睹。烟中有七人,皆披发文身,着青纱短后之衣,锦绣围肚看带。内一人金花小帽,执白旗。余皆头巾,执眞刀,互相格斗击刺,作破面剖心之势。谓之“七圣刀”。


《东京梦华录》
这一表演只有破面剖心之姿势,而无破面剖心之实,已从幻术演变成了舞蹈或者说武术。
但西安博物院及西北大学博物馆收藏了几件宋代陶塑,塑造的乃是表演刺心破腹的胡人形象,从中可以看出,此一幻术的“门子”应该在表演者所穿的服装及藏掖之物上。
据说此项幻技明代以后基本失传,只是在宝鸡市陈仓区赤沙镇的血社火仪式上,至今还能看到“刺心剖腹”的表演,可能是这一古代西域幻技的遗存。

“刺心剖腹”表演
佛图澄掌握的另一神技,是至今还在表演的魔术:
澄知勒不达深理,正可以道术为征。因而言曰:“至道虽远,亦可以近事为证。”即取应器盛水,烧香咒之。须臾生青莲花,光色曜目。勒由此信服。

这实际上就是魔术“钵内生莲”,在后世一直在表演传续。早期是从盆里或小缸里变出莲花,有灌水的或不灌水的;以后又发展为“火里生金莲”的节目,即在一盆火里变出金色的莲花。
这两种形式都久已失传,到了清代只保留下一种“茶内生莲”的表演——用茶杯倒上滚热的茶,把一粒莲子投下去,一会儿就舒叶展瓣,开出小小的花朵。形式的大小虽有不同;衍变的痕迹还是可以推寻的。

《高僧传》
除佛图澄外,杯度也是掌握神技的高僧,被僧传列入神异门,据《高僧传》卷十《神异下·杯度传》载:
(杯度)后东游入吴郡。路见钓鱼师,因就乞鱼,鱼师施一餧者。度手弄反覆,还投水中,游泳而去。
又见鱼网师,更从乞鱼。网师瞋骂不与,度用捻取两石子掷水中,俄有两水牛斗其网中,网既碎败,不复见牛,度亦已隐。
“餧者”即臭坏的鱼。杯度在此所显示的神技,亦即今天还经常能看到的魔术“巧变活鱼”。

《出三藏记集》
除了佛图澄、杯度之外,鸠摩罗什虽以译经而著称,但也掌握一些简单的幻术。《出三藏记集》卷一四《鸠摩罗什传》载:
光中书监张资……寝疾困笃。光博营救疗。有外国道人罗叉,云能差资病。光喜,给赐甚丰。罗什知叉诳诈,告资曰:“叉不能为益,徒烦费耳。冥运虽隐,可以事试也。”
乃以五色丝作绳结之,烧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还成绳者,病不可愈。须臾,灰聚浮出,复绳本形。既而叉治无效,少日资亡。
《高僧传》卷三《鸠摩罗什传》与此同。这实际上是烧物不伤幻术的变异,与现代魔术节目中的“双烧带绳”大同小异。

《晋书》
据《晋书》卷九五《艺术·鸠摩罗什传》载:
姚兴逼迫罗什纳妓后,尔后不住僧坊,别立解舍,诸僧多效之。什乃聚针盈钵,引诸僧谓之曰:“若能见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因举匕进针,与常食不别,诸僧愧服乃止。
此一情节不见于《出三藏记集》与《高僧传》,不知《晋书》何据。
不过,吞针似是印度传统幻术。《旧杂譬喻经》有如下寓言,说是天神化作一人下凡,于市中卖之,臣问:“此名何等?”答曰:“祸母。”曰:“卖几钱?”曰:“千万。”臣便顾之,问曰:“此何等食?”曰:“日食一升针。”臣便家家发求针。如是人民两两三三相逢求针,使至诸郡县扰乱在所,患毒无憀。

《杂譬喻经注译与辨析》
吞针幻术与后世表演的吞刀片应该是类似的。在众多刀片中,只有亮给观众看的一把是真刀片,其余的都是钝的,表演者利用喝水的工夫将刀片吐在杯中。此一幻术后来在中土也一直有人表演。
综上所述,佛教僧人同样是幻术传播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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