筍子譯注·張覺譯注

Moderators: dreamsxin, hmjliuliu

Post Reply
User avatar
dreamsxin
Posts: 1478
Joined: Thu Oct 30, 2014 9:54 pm

筍子譯注·張覺譯注

Post by dreamsxin » Mon Dec 18, 2017 5:00 pm

《荀子》是儒家代表人物荀子的言論匯編。荀子是先秦諸子中的一大家,他批判和總結子各家各派的學術思想,是孔子之後的又一個集大成者。他雖出自孔門,而思想之博大,非儒家所可包容。
本書凡哲學、倫理、政治、經濟、軍事、教育,乃至語言學、文學,皆在精闢之論,為先秦一大思想寶庫。
本書之譯注,博采前人之長,而又力求超越前人之短。頗多獨立見解。譯文也甚通順流暢,有自已的特色。

User avatar
dreamsxin
Posts: 1478
Joined: Thu Oct 30, 2014 9:54 pm

筍子譯注·張覺譯注·凡例

Post by dreamsxin » Mon Dec 18, 2017 5:09 pm

一、《荀子》一書,劉向校定為三十二篇,稱《荀卿新書》。《漢書·藝文志》稱《孫卿子》,著錄有三十三篇,當為三十二篇之誤。唐代楊倞始為之作注,重排篇次,新編目錄,分為二十卷,改題為《荀子》,其名其制遂相沿至今。楊注本瑕瑜互見,且歷經傳抄翻刻,訛誤不少。清中葉後,校釋《荀子》者輩出。光緒年間,王先謙以謝墉本為主,略作訂正,且采摭諸家之說,間附己見,撰為《荀子集解》(下簡稱《集解》)。該書思賢講舍初刊于光緒辛卯(1891)季夏,一問世,即成為近世最通行之《荀子》讀本。上海商務印書館編印“萬有文庫"、“國學基本叢書",上海世界書局編印“諸子集成",北京中華書局編印“新編諸子集成",皆以輯入。當今之注釋本,亦皆取以為底本。然此類翻刻本、注釋本文字多誤,故本書原文仍以《集解》初刻本為底本,並校以其他善本舊刻及古注、類書引文與古籍異文(所據文獻詳見附錄),進行訂正。凡所訂正,均於注釋中加以注明。凡無版本及古籍異文為據者,即使確實有誤,亦僅於注釋中說明之而不加妄改。

二、《集解》初刻本書首刊有考證及楊倞《荀子序》;每卷卷首于第一行上端標明該卷卷數,於第二行下端署有“唐登仕郎守大理評事楊倞注",於第三行下端署有“長沙王先謙集解"七字;每卷卷末則標有卷終字樣;第二十卷末刊有劉向校定之《荀卿新書》三十二篇目錄及《孫卿書錄》。今一併刪去。至於其分卷情況,則可征諸目錄。

三、原文之繁體字以及如今已廢除之異體字,除個別必要者予以保留外,其餘均用簡化字以及現今之常用字替代之。其中有兩字之替代,因其非一般之異體字,故於此略作說明:一為“勢"字,《集解》除《子道》篇“勢不可也"一句用“勢"字外,其餘均作“埶";而宋浙本、“古逸叢書"本則或作“勢",或作“埶";今一律改用“勢"字。二為“第"字,《集解》除正文最後一篇篇目《堯問篇第三十二》用“第"字外,其餘均用“弟"字;而宋浙本、古逸叢書本乃至王先謙所依據之底本謝墉本,概用“第"字;今一律用“第"字,以複《荀子》之舊。

四、原文重加分節,且加標篇節數,以便在注釋中採用參見法。

五、對篇題作簡明扼要之題解。

六、前人於古書之歧說謬解,《荀子》為甚。故本書譯、注,雖以通俗普及為用,但仍以學術考校為體。其解釋雖與前人多所不同,但均經過考校參證、反復斟酌而成。要在求得確詁,以供各科研究者及辭書編纂者采摭參考之用,而不在於苟求標新立異。故既力免墨守成訓而尟會通之弊,又力戒故弄玄虛而多臆說之病,力求實事求是,踏實可靠。其是非得失,讀者在與前人之注、譯比較後自可斷定。

七、注釋力求準確、簡明。儘量博采前人之善說,但為了節省篇幅,一般不稱名引用,而僅於罕見之字義或疑難之處注明“×××說",以便讀者進一步查考其考證詳情。對於前人之說皆不足取者,則立新說。為了信而有徵,故對罕見之字義也略列證據。由於前人之誤說駁不勝駁,故只立新說而不作糾駁。對相同之詞語,一般不重注,必要處則用參見法,此不僅為節省篇幅,更欲便利讀者貫通全書。凡從譯文的對照中可明確推求出詞義者,一般亦不出注,以省篇幅。

八、譯文以直譯為主,以便讀者從中推求原文之字義。但為了流暢,亦輔以意譯。必要時稍加詞句,不僅是為了使譯文流暢,同時也是為了充分揭示原文之義蘊,以彌補注釋之不足。

User avatar
dreamsxin
Posts: 1478
Joined: Thu Oct 30, 2014 9:54 pm

筍子譯注·張覺譯注·前言

Post by dreamsxin » Mon Dec 18, 2017 5:39 pm

荀卿其人,廢死蘭陵,在當時鬱鬱而未得志。然其書則卓然立於諸子之林,不但為戴德、戴聖、韓嬰所採錄(1),而且曆千百年而不廢,此必有其所以不朽之道。郭沫若曾以《孟子》、《莊子》、《荀子》、《韓非子》為先秦散文“四大台柱",其言雲:“孟文的犀利,莊文的恣肆,荀文的渾厚,韓文的峻峭,單拿文章來講,實在是各有千秋。"(2)此雖論文之言,然按諸其說,荀子亦卓犖大家,巍巍然少與倫比。

荀子之書,乃為“嫉濁世之政"而作(3),故其“遺言餘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觀其善行,孔子弗過"(4)。其書頗多洞察社會政治、道破人情世故,指示立身行事之論。故讀是書,非但可知古人之學術思想,亦必有益於立身處世。為助讀者披閱,今將其人其說,略述於下。

荀子,名況,戰國末趙國(今山西安澤)人,約生於西元前 335 年(5)。年十五曾遊學齊國稷下(在齊國國都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善為《詩》、《禮》、《易》、《春秋》。齊襄王(西元前 283 年~前 265 年在位)時,曾任稷下學官祭酒,時人尊而號為荀卿,後人亦謂之孫卿子(6)。後遭讒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今山東蒼山縣蘭陵鎮)令。西元前 238 年,春申君死而荀卿廢,遂家於蘭陵,疾濁世之政,發憤著書數萬言而卒。李斯、韓非、浮丘伯皆嘗受業為弟子。《史記》有傳,可參見。

縱觀《荀子》全書,凡哲學、倫理、政治、經濟、軍事、教育,乃至語言學、文學,皆有涉獵,且多精論,足為先秦一大思想寶庫。

以哲學觀而論,荀子乃先秦樸素唯物主義思想之代表。荀子以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又主張“制天命而用之",“應時而使之"(7)。既揭示了自然規律之不可抗拒,又強調人類之能動性。至如《解蔽篇》之探討思維原則,《非相篇》之反對相術,亦皆為研究哲學者所當注意者。

荀子為性惡論者,以為“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8)。

荀子之性惡論運用於政治領域,則為禮治主義,以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9)。人之欲無窮,故必隆禮;隆禮之至,則必重法。故荀子之論禮,又每每與法相提並論,其言雲:“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8)當然,有法無禮亦不可,“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10)。然則何以得其人?則唯禮義之用,“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11)。荀子融禮、法為一爐,兼重道德教化、法治刑賞,其政治思想之要義蓋在此。至於其稱先王之外,又首唱法後王之論(12),則又較孔、孟之只道先王為進步。

政治之基礎在經濟,故荀子又詳論“足國之道",主張“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主張“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以為“如是則國富矣"(13)。荀子又以為“國計之極",在“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13)。此一財政原則,向為兩千年來發展封建經濟之金科玉律,至今仍有借鑒意義。

戰國時政局動盪,戰爭不斷,故荀子又專門論及軍事,以為“仁人之兵"無敵,以為“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yǔ楛kǔ不便利者弱:是強弱之常也"(14)。此皆不刊之論。至於其論“六術"、“五權"、“三至"等等,亦多可采,實為將兵者所當詳察。

荀子倡性惡論,故特別強調後天之學習,所謂“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⑧,故其論學甚詳,《勸學》、《修身》、《不苟》等篇,每多修身進學之警策。

其他如《非十二子》篇評論各家思想,《正名》篇闡述其正名學說與語言理論,亦發前人之所未發。而以民歌形式所寫之韻文《成相》篇,乃後世彈詞之祖;至於《賦》篇,又開漢代辭賦之先河。此皆為研究先秦學術思想、語言文學者所當深究。

以上所述,乃其犖犖大者。要而言之,荀子之學,出於孔氏而深廣于孔,其中心雖以禮義為治,然其思想之博大,乃集各家思想之大成,決非“儒家"所可包容;其足以取資者,亦非上述所可詳盡,讀者自可得之。

張覺

1989 年 3 月 26 日初稿於上海流水齋
1993 年 1 月 13 日修改於五角場鐵屋

[注釋]
(1)見《大戴禮記》、《小戴禮記》、《韓詩外傳》。
(2)見郭沫若《十批判書·荀子的批判》。
(3)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4)見本書《堯問》篇。
(5)考證見張覺《韓非子全譯》之《難三》題解。
(6)“荀"、“孫"音近而訛。或以為漢人避宣帝劉詢諱而改曰孫卿子,非。
(7)見本書《天論》篇。
(8)見本書《性惡》篇。
(9)見本書《禮論》篇。
(10)見本書《君道》篇。
(11)見本書《王制》篇。
(12)見本書《不苟》、《非相》、《儒效》、《王制》等篇。
(13)見本書《富國》篇。(14)見本書《議兵》篇。

User avatar
dreamsxin
Posts: 1478
Joined: Thu Oct 30, 2014 9:54 pm

筍子譯注·張覺譯注·勸學第一

Post by dreamsxin » Tue Dec 19, 2017 5:17 pm

[題解]
本篇旨在勸勉人們勤奮學習。篇中所論述的學習,不局限於學習書本知識,還包括學習各種其他方面的知識以及修身、養道,等等。文章涉及到學習的效用、意義、目的、態度、方法以及有關教育的一系列問題。

1.1 君子曰(1):學不可以已(2)。青,取之於藍(3),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4),其曲中規,雖有槁暴(5),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6),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注釋]
(1)君子:指有道德的人。
(2)已:停止,終止。
(3)藍:即蓼(liǎo了)籃,一年生草本植物,其葉經過發酵後可以提制深藍色的有機染料靛藍。
(4)輮(róu糅):通“煣”,用微火熏烤木料使它彎曲。
(5)有:通“又”。槁(gǎo搞):通“熇”,烤。暴(p)瀑):古“曝”字,曬。
(6)參:檢驗。省(xǐng醒):考察。

[譯文]
君子說:學習不可以固步自封。靛青,是從蓼藍中提取出來的,但比蓼藍更青;冰,是水變成的,但比水寒冷。木料筆直得合於墨線,但把它熏烤彎曲而做成車輪,它的彎曲度就與圓規畫的相合,即使再烘烤暴曬,它也不再伸直了,這是熏烤彎曲使它這樣的啊。所以木料受到墨線的彈劃校正才能取直,金屬製成的刀劍在磨刀石上磨過才能鋒利,君子廣泛地學習而又能每天檢查省察自己,那就會見識高明而行為沒有過錯了。

1.2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幹、越、夷、貉之子(1),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曰(2):“嗟爾君子,無恒安息。靖共爾位(3),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4)。”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

[注釋]
(1)幹:同“邗”(hán韓),古國名,在今江蘇揚州東北,春秋時被吳國所滅而成為吳邑,此指代吳國。夷:我國古代居住在東部的民族。貉(mò莫):通“貊”,我國古代居住在東北部的民族。
(2)引詩見《詩·小雅·小明》。
(3)靖:安。共(gòng供):通“供”。
(4)介:給予。景:大。

[譯文]
所以不登上高高的山峰,就不知道天空的高遠;不俯視深深的山谷,就不知道大地的深厚;沒有聽到前代聖明帝王的遺言,就不知道學問的淵博。吳國、越國、夷族、貊族的孩子,生下來啼哭的聲音都相同,長大了習俗卻不同,這是教化使他們這樣的啊,《詩》雲:“唉呀你們君子啊,不要常常歇息著。安心供奉你的職位,愛好正直行為。上帝知道了這些,就會給你大福氣。”精神修養沒有比融化於聖賢的道德更高的了,幸福沒有比無災無難更大的了。

1.3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1),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jí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2),善假於物也(3)。

[注釋]
(1)跂(qǐ企):通“企”,踮起腳後跟。
(2)生:通“性”,指人的資質。
(3)這句喻指君子憑藉學習賢師益友來提高自己的修養。

[譯文]
我曾經整天地思索,但不如學習片刻之所得;我曾經踮起腳跟瞭望,但不如登上高處所見之廣闊。登上高處招手,手臂並沒有加長,但遠處的人能看得見;順著風向呼喊,聲音並沒有加強,但聽見的人覺得很清楚。憑藉車馬的人,並不是善於走路,卻能到達千里之外;憑藉船、槳的人,並不是善於游泳,但能渡過江河。君子生性並非與人不同,只是善於憑藉外物罷了。

1.4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1)。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2),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3),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4)。蘭槐之根是為芷(5),其漸之滫(6) ,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1)蒙鳩:即鷦鷯,俗稱黃脰鳥,又稱巧婦鳥,全身灰色,有斑,常取茅葦毛毳為巢。
(2)苕(tiáo迢):蘆葦的花穗。
(3)射(yè夜)幹:又名烏扇,一種草本植物,根入藥,莖細長,多生於山崖之間,形似樹木,所以荀子稱它為“木”,其實是一種草。一說“木”為(草)字之誤。
(4)《集解》無“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八字,據《尚書·洪範》“時人斯其惟皇之極”《正義》引文補。
(5)蘭槐:香草名,又叫白芷(zh!紙),開白花,味香。古人稱其苗為“蘭”,稱其根為“芷”。
(6)漸(jiān尖):浸。滫(xiǔ朽):尿(楊倞說)。

[譯文]
南方有一種鳥,名叫蒙鳩,它用羽毛做窩,還用毛髮把窩編結起來,把窩系在蘆葦的花穗上,風吹來,葦穗折斷,鳥蛋打破,小鳥摔死。它的窩不是不完善,是窩所系的地方使它這樣的。西方有一種草,名叫射干,莖長四寸,生在高山之上,因而能俯臨七百多尺的深淵。它的莖並非能長到這麼高,是它所處的位置使它這樣的。蓬草長在大麻中,不去扶持它也挺直;雪白的沙子混在黑土中,就會和黑土一樣黑。蘭槐的根就是芷,如果把它浸在尿中,君子就不再接近它,百姓也不再佩帶它。它的本質不是不美,而是所浸泡的尿使它這樣的。所以君子居住時必須選擇鄉裡,外出交遊時必須接近賢士,這是防止自己誤入邪途而接近正道的方法。

1.5 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1),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2)。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3),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4),林木茂而斧斤至焉(5),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蜹聚焉(6)。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注釋]
(1)柱:通“祝”(王引之說),折斷。《大戴禮記·勸學》作“折”。
(2)構:結,造成。
(3)疇:通“儔”,類。
(4)質:箭靶。的(dì弟):箭靶的中心。
(5)斤,斧子。
(6)醯(xī西):醋。蜹(ruì銳):飛蟲名,屬蚊類。

[譯文]
各種事物的發生,一定有它的起因;榮譽或恥辱的來臨,必定與他的德行相應。肉腐爛了就生蛆,魚枯死了就生蟲。懈怠疏忽而忘記了自身,災禍就會發生。剛強的東西自己招致折斷,柔弱的東西自己招致約束。邪惡汙穢的東西存在於自身,是怨恨集結的原因。鋪開的柴草好像一樣,但火總是向乾燥的柴草燒去;平整的土地好像一樣,但水總是向低濕的地方流去。草木按類生長,禽獸合群活動,萬物都各自依附它們的同類。所以箭靶一張設,弓箭就向這裡射來了;森林的樹木一茂盛,斧頭就來這裡砍伐了;樹木一成蔭,群鳥就來這裡棲息了;醋一變酸,蚊子就彙集到這裡了。所以說話有時會招來災禍,做事有時會招致恥辱,君子要小心自己的立身行事啊!

1.6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步(1),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2),不能十步(3);駑馬十駕(4),功在不舍(5)。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6),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7),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8),無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9),鼫鼠五技而窮(10)。《詩》曰(11):“屍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12)。其儀一兮,心如結兮(13)。”故君子結于一也。

[注釋]
(1)跬(kuǐ傀):行走時兩腳之間的距離,等於現在所說的一步、古人所說的半步。步:古人說一步,指左右腳都向前邁一次的距離,等於現在的兩步。
(2)騏驥:駿馬。
(3)步:長度單位,六尺為步。
(4)駕:古代馬拉車時,早晨套上車,晚上卸去。套車叫駕,所以這裡用“駕”指代馬車一天的行程。十駕:套十次車,指十天的行程。此指千里的路程,參見 2.8。
(5)舍:捨棄。指不放棄行路。
(6)八:《集解》作“六”,據《大戴禮記·勸學》改。跪:腳。螯:螃蟹等節肢動物身前的大爪,形如鉗。
(7)蟺(shàn善):同“鱔”。
(8)冥冥、惛惛(hūn昏):昏暗不明的樣子,形容專心致志、埋頭苦幹。昭昭:明白的樣子。
(9)螣(téng騰)蛇:古代傳說中的一種能飛的神蛇。
(10)鼫(shí石)鼠:原作“梧鼠”,據《大戴禮記·勸學》改。鼫鼠能飛但不能飛上屋面,能爬樹但不能爬到樹梢,能游泳但不能渡過山谷,能挖洞但不能藏身,能奔跑但不能追過人,所以說它“五技而窮”。窮:窘困。
(11)引詩見《詩·曹風·鳲鳩》。
(12)儀:通“義”。
(13)結:結聚不散開,比喻專心一致,堅定不移。

[譯文]
積聚泥土成了高山,風雨就會在那裡興起;積蓄水流成了深潭,蛟龍就會在那裡生長;積累善行成了有道德的人,自會心智澄明,而聖人的思想境界也就具備了。所以不積累起一步兩步,就無法到達千里之外;不匯積細小的溪流,就不能成為江海。駿馬一躍,不會滿六丈;劣馬跑十天也能跑完千里的路程,它的成功在於不停腳。雕刻東西,如果刻一下就把它放在一邊,那就是腐爛的木頭也不能刻斷;如果不停地刻下去,那麼金屬和石頭都能雕空。蚯蚓沒有鋒利的爪子和牙齒,也沒有強壯的筋骨,但它能吃到地上的塵土,喝到地下的泉水,這是因為它用心專一;螃蟹有八隻腳兩隻螯,但如果沒有蛇、鱔的洞穴就無處棲身,這是因為它用心浮躁。所以沒有潛心鑽研的精神,就不會有洞察一切的聰明;沒有默默無聞的工作,就不會有顯赫卓著 的功績。徘徊於歧路的人到不了目的地,同時侍奉兩個君主的人不能被雙方所接受。眼睛不能同時看兩個東西而全都看清楚,耳朵不能同時聽兩種聲音而全都聽明白。螣蛇沒有腳卻能飛行,鼫鼠有五種技能卻陷於困境。《詩》雲:“布穀鳥住在桑樹上,七隻小鳥它餵養。那些善人君子啊,堅持道義一個樣。堅持道義真專一,思想就像打了結。”所以君子學習時總是把精神集中在一點上。

1.7 昔者瓠巴鼓瑟而沈魚出聽(1),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mò(2)。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3)。為善不積邪(4),安有不聞者乎?

[注釋]
(1)瓠(hù戶)巴:楚國人,善於彈瑟。沈:《集解》作“流”,據《大戴禮記·勸學》改。沈:同“沉”。
(2)伯牙:古代善於彈琴的人。六馬:古代天子之車駕用六匹馬拉;此指拉車之馬。仰秣:《淮南子·說山訓》高誘注:“仰秣,仰頭吹吐,謂馬笑也。”一說“秣”通“末”,頭。
(3)崖,岸邊。
(4)邪(yé爺):同“耶”,疑問語氣詞。

[譯文]
從前瓠巴一彈瑟而沉沒在水底的魚都浮出水面來聽,伯牙一彈琴而拉車的六匹馬都抬起頭來咧著嘴聽。所以聲音沒有小得聽不見的,行動沒有隱蔽得不顯露的。寶玉蘊藏在山中,山上的草木都會滋潤;深潭裡生了珍珠,潭岸就不顯得乾枯。是不能堅持做好事因而善行沒有積累起來吧!否則,哪有不被人知道的呢?

1.8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1),終乎讀《禮》(2);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3)。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為之,人也;舍之,禽獸也。故《書》者(4),政事之紀也;《詩》者(5),中聲之所止也(6);《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7)。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8),《樂》之中和也(9);《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10),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注釋]
(1)數:與 4.8“謹守其數”之“數”用法相似,指學習的具體科目。
(2)《禮》:漢代稱為《禮經》,是春秋戰國時代一部分禮制的彙編。梁、陳以後稱為《儀禮》。今傳十七篇,通行本有《十三經注疏》本。
(3)沒:通“歿”。死。
(4)《書》:《尚書》,漢以後又稱《書經》,是上古歷史文獻的彙編。
(5)《詩》:漢以後又稱《詩經》,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
(6)中聲:和諧的音樂。止:存。
(7)大分(fèn奮):要領,總綱。類:與“法”(規範)同義(參見 1.14 注(1)),但它與“法”字相對使用時,則指法的類屬,即依規範類推出來的具體準則。
(8)文:文采,花紋,引申指表現義的禮儀制度,如表示等級制度的車制、旗章、服飾、各種禮節儀式等等。《韓非子·解老》:“禮者,義之文也。”
(9)《樂》:《樂經》,六經之一,據說它是附於《詩經》的一種樂譜,亡于秦。
(10)《春秋》:是春秋時魯國史官記載當時史事的編年史,相傳孔子曾修訂過。微:精深隱微,此指微言大義的《春秋》筆法。孔子刪訂《春秋》時,通過隱微精深的語言來隱喻對人事的褒貶。

[譯文]
學習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終結?答案是:從學習的科目來說,是從誦讀《書》《詩》等經典開始,到閱讀《禮》為止;從學習的意義來說,是從做一個讀書人開始,到成為聖人為止。誠心積累,長期努力,就能深入,學到老死然後才停止。所以從學習的科目來說,是有盡頭的;但如果從學習的意義來說,那麼學習是片刻也不能丟的。致力於學習,就成為人;放棄學習,就成了禽獸。《尚書》,是政事的記載;《詩》,是和諧的音樂所附麗的篇章;《禮》,是行為規範的要領、具體準則的總綱。所以學到《禮》就到頭了,這可以叫做達到了道德的頂點。《禮》的肅敬而有文飾,《樂》的中正而又和諧,《詩》、《書》的內容淵博,《春秋》的詞意隱微,存在於天地之間的道理都包括在這些典籍中了。

1.9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1),布乎四體(2),形乎動靜;端而言(3) ,蠕而動(4),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5),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

[注釋]
(1)箸:通“著”(zhuó濁),附著。
(2)布:分佈。四體:四肢。
(3)端:通“喘”(參見 13.9),微言。
(4)蠕:微動。
(5)則:才。

[譯文]
君子的學習,有益的東西進入耳中,記在心中,貫徹到全身,表現在舉止上;所以他稍微說一句話,稍微動一動,都可以成為別人效法的榜樣。小人的學習,只是從耳中聽進去,從口中說出來。口、耳之間才不過四寸罷了,怎麼能夠靠它來完美七尺長的身軀呢?

1.10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1),問一而告二謂之秣(2)。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響矣(3)。

[注釋]
(1)傲:通“躁”(俞樾說)。這兩句批評小人賣弄學問的為人之學。
(2)囋(zàn贊):嘮叨。
(3)響:《集解》作“向”,據宋浙本改。響:回聲。

[譯文]
古代的學者學習是為了提高自己,現在的學者學習是為了給別人看。君子的學習,是用它來完美自己的身心;小人的學習,只是把學問當作家禽、小牛之類的禮物去討人好評。所以別人沒問就去告訴的叫做急躁,別人問一件事而告訴兩件事的叫做嘮叨。急躁,是不對的;嘮叨,也是不對的;君子回答別人,就像回聲應和原聲一樣。

1.11 學莫便乎近其人。《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1),則尊以遍矣(2),周於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注釋]
(1)方:通“仿",仿效。第一個“之"訓“而"。
(2)以:而。

[譯文]
學習沒有比接近賢師更便利的了。《禮》、《樂》記載法度而未加詳細解說,《詩》、《書》記載舊事而不切近現實,《春秋》文簡辭約而不易迅速理解。仿效賢師而學習君子的學說,那就能養成崇高的品德並獲得廣博的知識,也能通曉世事了。所以說:學習沒有比接近那理想的良師益友更便利的了。

1.12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1),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2),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3)。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4),順者不可勝數也。不道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注釋]
(1)經:通“徑"。
(2)安:語助詞。特:只。識:瞭解。
(3)經緯:縱橫的道路,南北向的叫經,東西向的叫緯,這裡指四通八達。蹊(xī西)徑:小路,此指途徑。
(4)詘:通“屈",彎曲。頓:上下抖動使整齊。

[譯文]
學習的途徑沒有比心悅誠服地受教於賢師更迅速有效的了,尊崇禮儀就比它差一等。如果上不能對賢師中心悅服,下不能尊崇禮儀,而只學些雜亂的知識、讀通《詩》、《書》,那麼直到老死,也不過是個學識淺陋的書生罷了。至於想要追溯先王的道德,尋求仁義的根本,那麼遵行禮法正是那四通八達的途徑。這就好像提起皮衣的領子,然後彎著五個手指去抖動它一樣,那數不清的裘毛就全理順了。不遵行禮法,而只是依《詩》、《書》來立身行事,將它打個比方來說,就像用手指去測量河流的深淺,用長戈去舂搗黍子,用錐子代替筷子到飯壺中吃飯一樣,是不可能達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禮儀,即使對其精義領會得還不夠透徹,不失為一個崇尚禮法的士人;不尊崇禮儀,即使明察善辯,也不過是一個思想渙散的文人。

1.13 問楛者(1),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氣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詩》曰(2):“匪交匪舒(3),天子所予(4)。"此之謂也。

[注釋]
(1)楛(kǔ苦):粗劣,此指粗野惡劣而不合禮法的事情。
(2)引詩見《詩·小雅·采菽》。
(3)匪:同“非",不。交:通“絞",急。
(4)予(yǔ雨):通“與",贊許。

[譯文]
問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告訴他;告訴你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去問他;談論粗野惡劣之事的人,就不要去聽他;有爭強好勝脾氣的人,就不要和他爭辯。所以,必須遵循禮義之道來請教,然後才接待他;如果他不合乎禮義之道,就回避他。所以請教的人禮貌恭敬,然後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學習方法;他說話和順,然後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具體內容;他的面色流露出謙虛順從,然後才可以和他談論有關道的最精深的義蘊。還不可以跟他說卻說了,叫做急躁;可以跟他說卻不說,叫做隱瞞;不觀察對方的氣色就和他說了,叫做盲目。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隱瞞、不盲目,謹慎地順著那說話的對象來發言。《詩》雲:“不急躁啊不怠慢,天子稱是又讚歎。"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1.14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謂善禦;倫類不通(1),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塗巷之人也(2);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盜蹠也(3);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

[注釋]
(1)類:法。參見《方言》、《廣雅》。法,規範。
(2)塗:通“途"。
(3)桀:名履癸,夏朝末代君王,傳說中的暴君。參見 15.7 注
(4)。紂:一作受,也稱帝辛,商朝末代君王,傳說中的暴君。蹠(zhí直):傳說中的春秋戰國之際人,傳統的典籍中都把他當作是貪婪的典型,稱他為“盜蹠"。

[譯文]
射出一百支箭,只要有一支沒有射中,就不能稱之為善於射箭;趕一千里路程,即使還有一兩步沒能走完,就不能稱之為善於駕車;倫理規範不能貫通,仁義之道不能一心一意地奉行,就不能稱之為善於學習。學習嘛,本來就要一心一意地堅持下去。一會兒不學習,一會兒學習,那是市井中的普通人;好的行為少,不好的行為多,那就成了夏桀、商紂、盜蹠那樣的壞人;全面地瞭解倫理規範與仁義之道,又完全地遵奉它,然後才是個真正的學者。

1.15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1)。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2),君子貴其全也。

[注釋]
(1)利:貪。
(2)見(xiàn現):同“現"。光:通“廣"。

[譯文]
君子知道那學習禮義不全面不純粹是不能夠稱之為完美的,所以誦讀群書以求融會貫通,思考探索以求領會通曉,效法良師益友來實踐它,去掉自己有害的作風來保養它;使自己的眼睛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看,使自己的耳朵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聽,使自己的嘴巴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說,使自己的腦子不是正確的東西就不想考慮。等到了那極其愛好禮義的時候,就好像眼睛喜愛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耳朵喜歡宮、商、角、徵、羽五種音調,嘴巴喜歡甜、鹹、酸、苦、辣五種味道,心裡貪圖擁有天下一樣。因此權勢利祿不能夠使他傾倒,人多勢眾不能夠使他變心,整個天下不能夠使他動搖。活著遵循這禮義,就是死也是為了遵循這禮義,這就叫做道德操守。有了這樣的道德操守,然後才能站穩腳跟;能夠站穩腳跟,然後才能應付各種複雜的情況。能夠站穩腳跟,又能夠應付各種情況,這就叫做成熟完美的人。天顯現出它的明亮,地顯現出它的廣闊,君子的可貴則在於他德行的完美無缺。

Post Reply